引言：找回我们的手耳眼与心#

初步了解尼采的时候，堪堪弄懂何为“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的“双重叠加”，模模糊糊知道了情感是如何被理性的“幻象”所引入的。但重读一遍《悲剧的诞生》，我希望在尼采所描述的那种悲剧艺术/精神的技艺与思想方法背后，强调尼采所持有的那种悲剧精神：此在即太一。

尼采对于艺术的关心，绝不是要发掘我们今天常常认为的艺术对于人类的那种一般意义，也就是：教化、表达情感（一般意义上）、批判现实（或许是教化的一类）、宗教……他想要找回的是人类有关审美活动、有关艺术最为原始太一的痛苦：也就是觉察痛苦之永恒，幸福之须臾。这种痛苦起源于快感（这就是为什么悲剧审美带来快感），因为它必定发端于审美活动之中，见到美的事物，唤醒我们的审美快感，然后才能觉察到这样一种痛苦：美好的事物总是会凋零，只有死亡一事永恒亘古。

因此，我们必须关心此在，找回我们的手耳眼与心，找回我们能够直接通向太一的那种通道。

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

日神精神所塑造的艺术是一种幻象，这种幻象是相当高明的，它力图还原我们直觉所发掘的那些感受，日神精神为其塑形。有其形式之后，便有通过此形式进入审美的可能。日神起到一种唤醒的作用，在酒神和日神的合谋之中，日神唤起艺术氛围，唤起我们的直觉。

有关阅读：我们必定要经由日神的领域，识字、了解句段的字面意思，甚至说按照一定的方法来阅读。但在阅读过程中，我们体验发生之时，是没有反思的存在的，反思和知识只存在于阅读之前和阅读之后。那种纳博科夫式的，对于技艺的欣赏，实际上已经不是尼采所推崇的那种审美活动来。

酒神精神就是这样痛苦：在一瞬间感受到的永恒的冲动，痛苦就此生发出来。直觉性的审美冲动才有可能抵达太一。

艺术何为？#

用艺术家的透镜看科学，而用生命的透镜看艺术……

尼采认为，艺术最美好的地方在于，提升我们的生命力。因而，艺术有关的审美活动，必须来源于此在，来自我们的生活体验。

当我们在进行审美活动时，应当有两种快感：一种是尼采所说的经由日神所抵达的须臾的酒神体验，另外一种是尼采所不喜的那种智识性快感，就是在反思中抵达理性高峰的快感。这两种快感都是短暂的，人的感性意志不可能一直处于一种高峰状态，因而快感之后必定伴随着失落；人的理性智识也不可能一直处于高峰，这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理性是一种暴力性的知识活动，它始终要求人类用自己的智识完成对某一领域的控制和约束。长久保持一种理性的狂暴状态，我想也不是一个良好的生存之道。

因而，我们必须把握住难得一见的高峰体验，如果仅仅只是把它当做平平无奇的情感宣泄触发，恐怕就失去了宝贵的对于作品的直觉性感受。智识性的高峰体验往往不会被人忽视，绞尽脑汁千辛万苦往往让人记忆深刻。但酒神迷狂带来的难以言说的体验却经常被人忽略，即使读者在阅读时情绪激动啜泣不已，整个作品最美的画面仿佛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也依然很少有人把这种阅读体验严肃郑重写下。所有人都想当哲人，都严肃地对自己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但现代人越来越少地把直觉感受当做一种严肃的知识进行总结与讲述，或者认为这种情绪压根儿不严肃，把这种情绪当做艺术处理是容易的，但是当做理论处理是困难的。

审美为什么有严肃性？#

尼采已经意识到了我们应当保持一种严肃的态度，严肃不是死板，不是要用理性统摄我们的情感流动。

严肃态度是进入日神领域的一个必要态度，让我们举几个例子吧：当我们读小说时，我们和作者或者说小说世界有一个严肃的约定，那就是读者应当尊重小说中的世界，不去计较其真假，不做严苛的道德批驳，尊重小说带给读者的种种体验和启发。当我们在场观看戏剧时，我们也总是不知不觉保有一种严肃态度：观众理解戏剧的种种设置，剧本里几天的故事可以几个小时就演完，布景换上一换大家也就跟着到了不同的地方，不会有一个认真欣赏戏剧的观众纠结这种事情。当代，一个真正的游戏玩家也是如此：我们总是接受电子游戏的种种不合理设置，无论我们在游戏中如何游玩，我们接受着游戏系统给我们安排的某种规则。是的，审美必须要经由日神领域的构建，而进入日神领域则要求我们必须要严肃接受某个艺术的表现形式，也就是建立一种默契：这种形式可以用于表现我们的生活，表达我们的情感，并且这种表达是真诚且有力的。

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接受自己从种种艺术之中得到的情感体验是真诚的，才能够坚信这些珍贵无比的体验来之不虚。在智识性体验之外的直觉性的体验，那些稍纵即逝的强烈情感并非个人虚无缥缈的幻觉，而可以当做严肃且宝贵的审美经验保存并竭力传达。

也就是说，审美活动中的强烈情感在理性整理它以前就已经是严肃的了，整理言说它的过程只是我们利用智识竭尽全力将它表达出来的努力而已，而不是这个过程赋予了其严肃性。

回归我们的身体#

我们现在总是忘记身体带给我们的感动，当我们运动游戏时，总是遗忘我们的四肢能够做出各种技术动作是多么不可思议；我们阅读时也总是忽略自己的嘴巴，轻视自己的一双慧眼；我们听到世界上各种美妙的声音时，耳朵在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肉喇叭。

凡是不经由大脑的，不经过理性思索的都被我们遗忘，所有人在表达自我时都是尼采说的“苏格拉底者”。当我们面对大自然、面对美丽的画作眼前一亮时；当我们听到音乐抖腿乃至起舞时；当我们阅读时忍不住喃喃自语泪流满面时，我们大概并没有经过理性的反思，感官把我们的情绪直接唤醒，这不是羞耻的，这是严肃的。

当你面对一个艺术作品苦思冥想，思索其优越之处时，不如相信你的眼泪与心跳声。

让我们找回我们的手、耳、眼、心……